有種黑色，只准一個藝術家使用

顏色不只是一個色碼，也是一種被爭奪的資源。

以前有一段時間，我很想研究極黑顏料。

我說的不是普通的黑，而是那種幾乎黑到沒有反光的黑。塗在立體物件上，物件的輪廓和陰影會一起消失，看起來就像一個平面的黑洞。

我當時真的想過自己試做，但很快就發現，這不是買幾種顏料回來混一混就做到。它牽涉材料結構、設備和不少技術，成本也不是當時的我負擔得起。最後我沒有繼續研究，但一直記得這件事。

它不是普通的黑色顏料

後來我才知道，世界上真的有一種黑，黑到可以把一個物件的立體感直接消失。它叫 Vantablack，中文有人譯作「梵塔黑」。

這個名字很像一種黑色顏料，但它其實不是。Vantablack 是英國公司 Surrey NanoSystems 開發的超黑塗層，裡面是一堆碳納米管。

光線照進去之後，不太出得返來。它們在納米管之間散開、被吸收，最後只有很少光反射回我們眼睛。所以你用肉眼看，會很難判斷那到底是一個物件，還是一個空洞。

這類材料本來不是為畫畫做的。它用在航天、紅外線和光學器材，幫手壓低裡面亂反射的光。

一種材料的藝術用途可以被獨佔嗎？

然後，藝術界最有趣的部分來了。

該公司把可噴塗的 Vantablack，獨家授權給藝術家 Anish Kapoor 的工作室做藝術創作。即是說，其他藝術家不是不能用黑色，而是不能用這一款材料來做藝術作品。這個限制也只在藝術領域有效，不影響它在科技和工業上的使用。

我第一次看到這件事時，第一反應是：「原來顏色可以被人包起來。」

當然，準確一點說，被包起來的不是「黑色」本身，而是一種特定塗層在藝術領域的使用權。

我明白該公司有權決定和誰合作，技術也不可能隨便交給任何人。但如果你是一個創作者，知道有一種材料可以令物件的立體感幾乎消失，然後發現自己連「試下」的機會也沒有，不服氣也很合理。

你不給我用，我自己做一支

之後，英國藝術家 Stuart Semple 對這件事很不服氣。他和團隊開發較容易購買和使用的極黑丙烯顏料，先後推出 Black 2.0、Black 3.0，後來還有 Black 4.0。

最有小學生鬧交的地方是，你去他的網頁買顏料，購買條款會寫明：承諾你不是 Anish Kapoor，也不會轉售給 Anish Kapoor。

你不給我用？我自己做一支。但你也不准用。

這件事雖然搞笑，但問題是：一個藝術家，可以獨佔一種創作材料的藝術用途嗎？

我不認為任何人可以擁有「黑色」本身。Vantablack 是高科技產物，保護技術是一回事；把它的藝術用途獨家交給一個工作室，是另一回事。

不同創作者拿到同一種材料，會做出完全不同的作品。當其他人連實驗的機會也沒有，問題就不再只是「誰付錢研發」，而是誰可以決定，一種新工具會發展出甚麼。

顏色也是一種資源

我們平日用電腦畫畫，按一下色盤便有幾百萬種顏色。用得多了，很容易覺得顏色是天生就在那裡，也不用錢。

但現實中的顏色，有些來自礦物，有些來自化學合成，還有一些要靠一堆人花很久做材料實驗才做得出來。

去到這一步，顏色就不再只是色盤裏一個色碼。它也是一種資源。

而有資源，就會有人問：誰可以用？誰不可以用？又由誰決定？